最近和一些朋友交流,发现不少大厂都在推行新的组织形态——有讲超级个体的,有讲 STL 的,有讲 FDE 的,百花齐放。我所在的公司算国内互联网大厂里比较早期在做这类探索的,而我带的团队、负责的产品,又恰巧是从 0 到 1 起步,正好和 AI 撞在了一起。
所以无论组织对我的期待,还是我自己,都非常相信「AI 会重新安排组织里谁做什么」。过去两年,我实实在在经历了几次范式的迁移。回头看,我觉得 AI 拿走的不是岗位,先是岗位里的一部分活;每拿走一次,谁定义、谁判断、谁负责,就跟着变一次。每次迁移,都有人手上的活变了样:有的变轻了,有的换了一种做法,还有的是凭空长出来的。
先说一句:下面提到的项目,出于保密原因,都不是公司真实的业务。我用行业里大家熟悉的类似项目来对标——项目是代称,过程是真的。
最开始的样子
很多在大厂待过的同学,应该都对一件事有体感:一个需求最难的不是方案,是协同。
一个需求背后站着产品、运营、研发、测试、设计、数据这一圈人。方案是想得出来的,难的是把这一圈人协调到同一个节奏上——什么时候对齐、谁来评审、谁等谁。为了保证不乱套,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提需流程:MRD、PRD、设计稿、评审、研发、测试、上线。哪怕一个小需求,从提出来到真正上线,也可能要走几个迭代。
这套流程有它存在的理由。复杂的东西需要清晰的边界和责任,分工越清楚,越不容易出事。但它也有两个代价。一个是验证永远在最后面——东西做出来上线了,才知道是不是业务要的,不对,再改一轮,资源已经花了。另一个是协同本身消耗的精力,往往比做方案还多。
那时候我们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分工细是成熟的标志,流程长是严谨的表现。这些分工说到底,就是在回答一件事:这件事由谁来做。直到 AI 出现。
从写代码,到写清楚
AI coding 工具刚冒出来的时候,我们拿一个结算需求试了试水:根据各种规则计算资金,展示给运营对账。这是个前后端协作的需求——后端有复杂的数据计算、要设计接口,前端要展示各种聚合维度的账单,帮运营对账。当时的想法很简单:能不能让产品自己写需求、自己上线?
初期的答案是「可以,但有限」。纯前端、独立的小工具——数据看板、个人小工具这类——用 vibe coding 加个数据库,真的能跑起来,看着特别爽。但结算这个需求一碰就露馅了:前端展示可以很快搭出来,后端复杂计算、接口设计、联调、把新代码融进运行了好几年的老系统里,每一步都在教我做人的道理。算下来,花的时间和正常提需求差不多,甚至更多。
这个尝试留下一个很具体的认知:
AI 降低的是「从 0 到 1」的门槛,不是「从 1 到 100」的成本。
试水之后,我们把这套实践写成了一篇文章,分享在公司内部。没想到被 CEO 评论了一句:「这个 AI PRD 怎么生成的?」就这一句,这篇文章有了上千人阅读。
我当时被这句话点了一下。我们那会儿还不知道「spec coding」这个词,但隐约有个感觉:如果 PRD 是写给 AI 看的,它写得好不好,会直接决定 coding 的效果。以前 PRD 是给评审的人看的,讲清楚需求就行;可当写代码这件事也交给 AI 之后,这份文档悄悄多了一个读者——AI。文档没有消失,变的是看它的人。
于是第一次迁移发生了。研发的岗位没有被拿走,但重心开始上移——从「写每一行代码」往上,移到「搭架构、处理存量系统、兜住最后一公里」。产品这一侧,长出一个以前没有的念头:原来有些东西,我可以先自己动手,而且可以把需求写得让 AI 也看得懂。
把定义权往下放
结算试水之后,我们想找更难的场景:判责。判责,大概就是电商购物里,未按既定标准履约后的售后纠纷处理,以及门店检核员工的服务标准是否达标。这类需求的特点是规则极其琐碎,而且每个行业、每家门店,规则又不一样。
以前的做法,是产品去访谈业务,把规则抽象成系统逻辑,再让开发做成配置项。业务只负责录入,规则的理解和定义全堆在产品这一层。结果就是那个经典场面:业务永远觉得系统不对,产品永远在改需求。
我们这次换了位置。业务同学可以在后台自己上传数据、写 prompt、写 few-shot 示例,跑不通的地方再由产研代码化。判责规则从「产品定义、开发实现」,变成了「业务定义、AI 执行、产研兜底」。
这件事最难的不是技术,是认知从产品挪到业务——以前业务把规则讲给产品听就够了,现在要业务自己把规则讲给 AI 听,讲得越准,判得越对。AI 不是把产品干掉,是把「定义权」往下放——谁最懂规则,谁就来定义规则。
职能列表第一次长出了新样子:
- 业务:上传数据、写 prompt、写 few-shot,自维护判责规则
- 产研:把业务定义好的规则代码化,兜底,做平台
- 产品:从「定义规则」,退到「定义怎么让业务好定义」
我后来才意识到,这背后其实是同一件事:AI 让「做出来」变便宜之后,定义权开始跟着最懂规则的人走,而不是跟着最会用工具的人走。这个认知,我们吃了 2024 年底到 2025 年初一整季才消化完。
值不值得做,排在能不能做前面
2025 年 3 月,我们开始做 AI 外呼——类似电话销售,给潜在客户打电话、做意向筛选。
这次和前两次不一样。前两次我们赌的是「能不能做出来」,这次第一次开始赌「值不值得做」。做法是先搭了个 playground:话术、语料、意向筛选逻辑,全部先在里边跑,跑得通的才进产研正式链路。于是「验证」这个动作,第一次从需求末尾挪到了需求开头——以前验证在尾部,做完了才知道对不对;现在验证在最前面,还没写一行正式代码,就知道这套话术行不行、这条链路通不通。门槛从「能不能做出来」,变成了「值不值得做」。
这个判断,2025 年全年都在用:先证明值不值得,再谈做不做得出来。以前是产研把需求做出来,业务等着验收;现在业务和产品要更早站出来,证明这件事值得被做出来——实现的责任往后挪了,验证的责任往前挪了。
文档对齐,不如原型对齐
2025 年,我把「先做 prototype」定成了规矩:所有系统需求,先做原型,再做正式开发。这个规矩是我定的。效果是评审节奏整个变了——以前一个需求,光对齐就要好几天;现在先做出一个能跑的原型,大家在原型上对齐,比在文档上对齐快得多。以前按周计的活,现在几小时就能到。
更重要的是,prototype 变成了一面照妖镜,照两层:一层照需求——靠不靠谱、能不能落地、边界在哪,原型比文档诚实得多,很多在文档阶段发现不了的问题,原型阶段就露出来了;另一层照人——以前需求没想清楚也不慌,开发能补、评审能帮腔、流程能兜底,东西总能「看起来」往前走。可现在原型一摆,谁真的想明白了、谁只是在等别人接住,一眼就能看穿。原型照的不只是需求,还有做需求的人——以前想不清楚,总有人帮你补上;现在一摆出来,责任回到了提需求的人手里。
这一年,需求的解决方案从「一行行写代码」,变成了「先证明价值,再决定投入」。
从做界面,到定义能力
2026 年初,openclaw 类的开源项目火了。我们也开始部署数字助理——给门店的老板、店长、员工,各配一个。数字助理长什么样?不是又一个 App,是一个 IM 终端里的机器人。你问它任何问题,它去查数据、看洞察、追踪指标、盯行为、派任务。它不给你一个界面,它直接给你答案。
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,变化走到了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地方:
以前 GUI 就是边界:用户看得见的,才是系统允许做的。当界面消失,边界也跟着没了形状,得重新靠人画出来。
系统不再是「给一个人用的界面」,而是「一群人共享的执行力」。可没有界面之后,边界就从页面上散掉了:助理直接开口回答,它知道什么、答应什么、答不上来怎么办,都要有人重新定义。那谁来定义这个数字助理会的技能?谁来定义权限、审批、边界?不是做系统的团队,是那些真正懂业务、又能把业务讲成技能的人。到这一步,变的已经不只是「谁写代码」,而是「谁定义能力」。一路看下来,人离单纯的执行越来越远,离判断、定义、负责越来越近。
回到一开始的问题
回头看这五次迁移,组织里的位置,在悄悄分成三种:
- 变轻的:写代码、做表单、录数据这类确定性执行
- 长出来的:描述需求、定义规则、验证价值、定义技能
- 更重的:判断、兜底、对人负责
这个列表还会变。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:
AI 时代,没有一个职能是被干掉的,但每个职能,都被要求往「判断和定义」那一端挪。
而且迁移只是开头。真正要紧的是另一件事:**认知不是等来的,是扎进去长出来的。**我们不是坐在原地,等 AI 成熟到某一天,团队就突然有了能力。是每一次迁移,都有人真的把手伸进新的活里,认知才一层层长出来。越靠下的认知,越托着今天的位置——这也是为什么,我把这篇文章的意象想成地层。
把这一路放在一起看:AI 能承担越来越多的执行,规则可以由最懂业务的人直接定义,原型让需求提前对齐,边界一次次重新划分。但每一步,都还得有人站出来——判断什么值得做,定义什么叫做好,为最后的结果负责。这一份责任,AI 替不了。
我还没完全想明白,下一次迁移会先从谁开始。但有一点我越来越确定:位置会变,责任不会。